从欧洲视角看中国农地流转研究的机制突破

——评熊航等《农户自发性土地流转行为机制研究》

罗伯特·费格

（瑞士联邦理工大学农业经济与政策研究所所长、教授）

发布时间：2024年3月

作为一位长期关注欧洲农业结构与土地制度演化的研究者，瑞士阿尔卑斯山区小农数百年维持的碎片化格局与德国东部统一后迅速完成的土地重组，始终令我思考一个核心命题：微观农户决策如何汇聚为宏观土地格局？熊航、江鹏、鞠聪、彭开丽发表于《管理世界》的这篇论文（我曾阅读该文的英文工作论文），正是对这一命题的深刻回应。它不仅在方法上实现了突破，更为理解不同制度背景下的土地流转问题提供了可资借鉴的分析框架。

在欧洲农业经济学界，关于土地流转的研究长期存在两种传统：以德国为代表的制度主义传统，强调土地市场法规、合作社框架和继承法对流转结果的塑造；以瑞士为代表的结构主义传统，注重地理条件、作物类型和经营规模对土地配置的约束。这两种传统都极具价值，但它们共同面临一个方法论困境：将土地流转视为外生因素决定的被动结果，而忽视了农户作为行动主体的能动性。熊航等人的研究提供了一种全新的视角——将土地流转理解为异质性农户在特定约束条件下持续决策的动态过程，而非若干外部变量简单决定的静态结果。这种从“结构决定”走向“行为生成”的视角转换，对于欧洲学者而言尤其具有启发性。当我们观察瑞士农户在面对城市化压力时选择保留农地的行为，或者德国东部农户在统一后迅速扩大经营规模的选择，只有进入行为机制层面，才能真正理解这些差异背后的逻辑。

在研究方法上，该文的贡献尤为突出。基于智能体仿真（ABM）方法在欧洲农业经济学中的应用尚处于起步阶段，德国的一些研究团队曾尝试用ABM模拟农业环境政策的农户响应，但将其系统性地应用于土地流转问题仍属少见。熊航等人不仅构建了清晰刻画农户流转决策两阶段过程的ABM模型，更通过实地调查数据对模型进行严谨校准，并用样本村的实际流转数据验证模型输出，形成了“建模—校准—验证—应用”的完整链条。这种研究设计有效避免了仿真研究常见的“重形式、轻经验”问题，使模型既有机制解释力，又有经验可信度。从欧洲视角看，这种研究路径具有广泛的适用性。以瑞士为例，该国农业政策高度依赖直接支付和区域发展规划，但不同语言区、不同作物类型的农户对同一政策的响应往往差异显著；在德国，面对农业结构转型和气候变化双重挑战，能够事前评估政策效果的方法对于提升农业政策的针对性和可预期性同样具有重要价值。

该文的另一项重要贡献，在于为理解“自下而上的土地集中化”提供了分析框架。作者将村庄层面的土地集中视为农户自发性决策的涌现性后果，而非仅仅外生制度推动的结果。这一观点对于重新审视欧洲的土地集中现象具有启发意义。在欧洲，人们对土地集中的讨论往往聚焦于大型农业企业的扩张、欧盟共同农业政策的导向以及土地金融化的趋势。然而，熊航等人的研究提示我们：土地集中也可能是大量异质农户在特定激励结构和约束条件下持续选择的累积效应。以德国为例，过去二十年中家庭农场的平均规模持续扩大，但这一趋势并非完全由政策推动，更多源于老龄化农户的退出意愿与年轻农户的规模扩张需求之间的匹配。理解这一“自下而上”的集中化机制，对于制定符合农户行为逻辑的土地政策至关重要。

在政策层面，该研究为事前政策评估提供了新的工具。欧洲各国近年来普遍重视农业政策的“行为基础”，强调政策设计需要充分考虑农户的差异化响应。德国的“农业结构改善计划”、瑞士的“区域发展政策”都试图从农户行为角度优化政策工具。熊航等人的研究展示了一种可行的技术路径——通过仿真模型预测不同政策情景下的农户行为，从而实现政策效果的事前评估。这种方法对于提升农业政策的科学化水平具有现实意义。
总体而言，熊航等人的这篇论文是一篇兼具理论深度与方法创新的优秀成果。它抓住了土地流转研究中“重结果、轻机制”的关键短板，以仿真和经验验证相结合的方式，对农户自发性流转的行为逻辑进行了富有说服力的揭示。从欧洲视角看，这项研究不仅深化了对中国农地流转问题的理解，也为全球范围内的土地制度研究提供了可资借鉴的分析框架。在农业转型与城乡关系重塑的背景下，这样一种能够捕捉复杂动态、模拟政策效果的研究范式，无疑具有广泛的国际学术价值。

（王颜冰博士整理翻译）